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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清康熙《天台县志》有感(上)
2015-01-07 16:47:25 阅读量:2038 来源:天台人才网 作者:天台人才网

一、热列祝贺

  书架有天台县志三本:1995年版、2007年版、《天台县简志》。日前又收到新出的清康熙《天台县志》(下简称《康志》)。诗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眼前木瓜累累,而琼琚安在?尤其令人不安的是,《康志》封二顾问名单有我,寸功乌有,书却已寄来了。乡愁只有以学习来消除。

  《康志》装帧大方,内容丰富,生面别开,多属我前所未闻或略有所闻,但又知之不详的历史资料。梁启超说过:近代大史学家章学诚,极重方志,其著作研究正史与研究方志各得其半。我国地大人众,各地自然人文相去甚远。正史都重在国政及其中心地区,未必能深入地方。如无方志相辅,很难全面了解国家社会变迁。

  方志重要性,周人已经发现。《周礼》多次提及“掌四方之志”;西晋左思《吴都赋》:“方志所辨,中州所羡。”唐太宗称赞《括地志》:“博采方志,得于旧闻。”清康、雍、乾三朝,曾通令全国:各级政府每六十年须重修方志,以成“佐治之书”。章学诚是乾隆进士,强调志与史关系密切,并非偶然。

  古代方志对山川形势、政治经济、科学文化、人才风俗等等变化发展,都起过很大促进作用。它所保存的丰富资料,能为我国现代化社会主义建设提供重要参考。我县方志办以《天台文献丛书》形式,首推《康志》面世,具有远见卓识:为我县继承优秀文化传统,促进各方创新,将大有贡献。诚如李书记、徐县长《〈天台文献〉序》所说:“化身千百,为学界所应用、为大众所共享、为地方续文脉。”仅此一举,就已“向世人展现天台文化的无穷魅力”。这难道还不该热烈祝贺吗?

  二、天台立县时间

  编者序用《康志》观点,称“天台自东汉建邑,而始平不载范史。大约画疆于孙吴,得名于东晋。”

  中国历史地图集编辑组编辑、中华地图学社1975年出版《中国历史地图集》。东汉地图上无始平。浙江省测绘局1980年编制、地图出版社出版《浙江省地图册》,文字说明第一句:“天台县始建于三国吴,称始平县,晋太康元年(280)改为始丰县,唐上元二年(675)更名唐兴县,五代后梁又改成新兴县,至吴越时,始称天台县。”

  《中国历史地图集》根据史籍、甲骨、钟鼎等编绘,极具权威性。东汉地图及地名表上均不见始平二字。其实《康志》卷十五《杂志》备考已提出:“前志称汉兴平四年置始平县。兴平汉献帝纪年也,止二年,而改建安。”根本没有四年。郭维垣《〈天台县志〉叙》同样怀疑东汉建邑说:“不载范史”。这正是东汉历史地图上没有始平的原因。还在“画疆于孙吴”前加“大约”二字,亦属猜测不定之辞。常识表明:不建邑何用画疆?既画疆如不建邑,何以标识?

  《三国志》属范史;卷四十七《吴书·吴主传第二》:“会稽南,始平言嘉禾生。”古代是为国之祥瑞。孙权因此改黄龙年号为嘉禾,并行大赦。他称帝于公元222年,始以黄武纪元;229年改元黄龙,三年又改元嘉禾,可见始平建于此前。所以1995年版《天台县志·大事记》首条称我县建于东吴黄武、黄龙间,与《浙江省地图册》说明相符。拙著《天台山文化丛谈》还为此找了当时的社会历史背景为证。此处不赘。在孙权之兄孙策平山越时,孙权尚未主政。孙权主政后,亦未称帝,用的仍是汉献帝年号。《康志》亦有始平建邑于建安年间一说。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那该在黄武之前。但未见范史则是事实。

  三、宋《天台图经》为我县县志始

  《康志》载宋之瑞《〈天台图经〉序》和邑宰丁大荣《〈天台图经〉后序》,两文感人至深。天台县志始于何时?严格说,始于南宋嘉泰间,即《天台图经》。

  宋之瑞,天台三里宋人。他说:“弱冠游太学,先是未尝一登胜迹。或有问者,辄口呿不能对。私窃叹曰:‘司马迁遍游天下名山大川,而吾居是邦,曾不能出户庭,少迂杖履,是可嗤矣!’曩岁居忧多暇,与一二释子穷探极诣,不惮茧足。凡高僧逸士之所栖隐,骚人墨客之所赋咏,断碑残刻,灵踪异状,随笔之纸。归而参以《祥符图经》,所载殊略。盖是时,委官会梓,急于趋就。矧距今垂二百祀,其户口之繁庶,赋入之增益,与夫人材辈出,区宇创建,自应月异而岁不同矣。于是门分汇次,粗成一编。惟荒诞不经者,削去弗录。姑以便览观而资问答,藏之巾笥有年矣。”

  这说明,他自以为,不知道家乡胜迹应被耻笑。因此学司马迁,趁丁忧在家,与几个和尚一起探深访幽、调查研究,还做了笔记;并把所得与200年前的旧《图经》相对照,发现前人记载粗略。删去荒唐不经,补充了新情况,然后分门别类作了整理,妥予保存。他这样做原是准备回答别人提问的。没有想到邑宰丁大荣去访问他,谈起旧《图经》的缺陷,也批评了孙绰《游天台山赋》的缺点。两人很投机,他就把保存的资料拿出来,经过丁大荣补充“近事”,又分别作了序跋,刻版付印。那就是这部《天台图经》。

  它应是天台县志之始。理由至少有三:一、是经过认真调查研究所得;二、与《祥符图经》作了对比,删其荒诞不经部分,继承其可保留部分自在不言中;三、两位主持人都很可信赖。这为什么?

  宋之瑞是本地有识之士,有抱负。慕司马迁作为,不怕辛苦,到处调查做笔记。他也有相当历练:当过大理少卿、福建常平提举、秘书少监、中书舍人等职;中央地方都干过。可见有相当水平和能力。

  丁大荣毗陵人,庆元六年(1200)以奉议郎知县事,主管农桑、公事,在官多惠政:尝除差役之困、斗籴之艰。建公厅坊,修废兴利,民甚德之。又捐俸银刻《天台图经》。《康志》卷三《秩官志·名宦》引言,举四人为楷模,其中有他,评曰:“修举废坠”,堪称“卓卓者矣”!从他所作《后序》中,更能体会到他心存百姓。

  由这样两人主持修定的《天台图经》,应被认定是一部比较好的县志。所以宜以南宋《天台图经》为天台县志之始。

  四、县令之心与人民生活

  《康志》所集旧序,发人深省。尤其值得后人警醒并传承的,是敢于在县志上直言无忌,为民呼号。这就是实事求是,要为百姓说话的正义立场。现在大家谈论天台山文化,几乎处处可听到佛宗道源、唐诗之路、三教融和……很少有人谈及旧县志所包涵的以民为本精神。此番县志办出版天台文献丛书,首推《康志》,并把旧序列于卷首,实在很了不起。这是正在提倡的尊重事实、忠于历史的科学负责态度。

  丁大荣南宋官员,在《天台图经》后序中直指“兹邑民瘼有四:一曰乡夫困于差役;二曰居民艰于斗籴;三曰榷酤之额重于他邑;四曰籴本之费抑于郡胥。”他举例说:“今以五邑较之,而黄岩为最大,岁额不过五十余缗。天台户口不及其半,而数倍之。”他指的是榷酤之额,就是官府专卖的收入。他看到百姓岁负太重、“纷集而哀诉”就“动心”;他对于下情无路上达于当权者,以革去这类弊政的状况感到无奈。那时,一个基层官员,能有这分为民着想的情怀,谈何容易!他还敢于用文字直书于县志,更令人尊敬。

  在这些旧序中,作于明嘉靖元年的邑令刘俸《〈县志〉后序》特别值得注意。他主持修志是在明正德年间。为它作序的是天台人范吉;他当过直隶宁国知府。范吉认为,志书应“周纪载,备考核,严称述,昭监戒,非寻常文籍比”。他赞扬刘俸到任“甫期月而政通人和,百废俱举……廉仁得民,政绩卓异,舆论也合”。但是刘俸自己在所作后序中,却有待罪之心。这是发人深思的。在编成县志时,别人向他祝贺:“旷古之缺典,子一朝成之,其永有辞哉!”他却怀疑地回答:“鸣呼!其然,岂其然乎?昔孔子作《春秋》,曰:‘知我者其唯《春秋》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今志之成,知俸者或一二,而罪俸者或千百。俸唯此之惧而何永辞之有哉!”

  刘俸这种待罪心理,反映两种思想。一、前有宋之瑞重实地调查研究,丁大荣直指“民瘼”,痛论时政是非所持正义立场的榜样在,因此他希望自己所编县志能如孔子之作《春秋》。二、他又担心这样的县志会遭当时和后来的贪墨腐化分子怨怼,对他说是道非。而且他估计,能理解他的只是极少数,不满于他的会是绝大多数。但是他还是学《春秋》而寄望于未来。在明朝正在走下坡路时,他怀有这种出于民本立场的痛苦心情,很令人同情。

  这些序文说明,即使在封建社会,君主专制制度正在走下坡路时,基层官员中也不乏好人。他们秉承我国优秀文化传统,怀抱民胞物与之心,借县志发出正义呼声。在旧官场中,他们可能是少数,呼声也可能只停留在书面或口头上,所代表的却是中华民族文脉中的正气,儒学的主流。这当是今天重新编印《康志》的重大意义所在:继往圣而扬我天台文脉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