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汤敏(省社科院)
浙东有山,雄奇俊秀,绵亘东海之滨,因“山有八重,四面如一,顶对三辰,当牛女之分,上应台宿,故名天台”。天台山的来历是如此神秘、瑰丽、崇高,在中国众山之中可谓“系出名门”。晋朝孙绰曾经热情洋溢地写下一篇《游天台山赋》,认为天台山穷尽人间风景之壮丽瑰奇,并为天台山因为路途遥远崎岖,不为世人所知,没有位列五岳之尊深感不平。进入唐代,诗人们却络绎不绝地踏上了浙东之路,无论是水上行舟,还是陆路扬鞭,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天台山。
“龙楼凤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谪仙人李白满怀豪情仗剑入京,短暂的春风得意之后就饱尝失意寂寞。长安居大不易,不如归去。但是,为什么他的归乡之路直指天台?
是揽胜?诚然,天台山水神秀,众美具备。白云归处,云顶山宛如莲台端坐千重莲花间。丹霞蔚起,赤城山好似城廓连绵不绝。琼台灵异,双阙清华。石梁险峻,飞瀑纷纷。花坞曲折,环佩叮咚。深洞杳渺,危崖壁立。芳草迷离,琪树参差。真是“掩众美罗诸长,出奇无穷,探索不尽者,其唯天台乎!”正宜诗人纵情山水,寄迹林泉,抚慰那宦途失意的心灵。
是寻仙?相传东汉刘晨、阮肇入山采药,在惆怅溪畔,碧桃树下,遇到两位仙女,互生爱慕,结为连理。后来刘、阮二人思乡回返,却发现山中一日,地上千年,家中早就物是人非。二人再回山中,已经难觅桃源路。“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徒留下美丽得令人惆怅的传说,更引来诗人无穷的想象。浪漫的诗人幻想能够追逐绿野仙踪,而天台山确实是个养生纳福的洞天福地,山中遍布灵芝瑞草,最宜采药炼丹,“活神仙”葛玄、葛洪、陶弘景等都在此修真悟道。一生好做寻仙游的李白在《天台晓望》中就许下了“攀条摘朱实,服药炼金骨。安得生羽毛,千春卧蓬阙”的心愿。
是访友?出川那年,李白遇上从天台下山的“白云道人”司马承祯,司马道人称许他“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两人也许订下了会面之期。司马承祯何许人也?据说他在天台桐柏山修炼达三十年之久,存神化气而得虚灵之妙,练形化质而脱凡俗之身,加以外丹点化,乃成真仙之体,从而使天台成为人们向往的飞仙之所。武后、玄宗多次召见,备极尊崇。遥想当年,神仙与诗仙相逢于天台之巅,是彻夜清谈,穷通幽玄之理,还是联袂神游于浩荡青冥呢?
是参禅?天台山的佛缘与道源一样久远。东晋年间敦煌僧人昙猷据说在此修得正果。北周灭佛,大批游僧南下,智者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率徒在此说法讲经多年,备尝艰辛,在圆融南北两派学说的基础上,提倡“止观双修”,即实践与理论相结合的修行方法,创立天台宗,造就了第一个真正的中国佛教教派及其理论体系。至此,外来的佛教终于真正在中国落地生根。又据传说,五百罗汉就隐匿在石梁瀑布里,凡人是看不到的,只有像昙猷那样修行得道、心思纯净之人才能度过石桥,得见罗汉。正因为此,世人将石桥视为证道的灵境。“石桥如可度,携手弄云烟。”李白之外,无数诗人将天台石桥作为最终目的地:“问我今何去,天台访石桥”(孟浩然)、“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宋之问)、“石桥人不到,独往更迢迢”(刘长卿)、“曲江僧向松江见,又到天台看石桥”(刘禹锡)、“梦入琼楼寒有月,行过石桥冻无烟”(皮日休)
……
李白、孟浩然们的脚步最终没有停驻,留下了美好篇什之后,他们又飘然远游。真正终生隐居天台的是诗僧寒山。寒山厌离人世,独自清修苦吟,觅得诗句,就随手题于树上石上。“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之春。”真是过着冷落自在生涯。
出世未必绝世,寒山子怎能料到他自己不以为意的诗句竟被一个远道而来的僧人漫山搜遍,流传后世呢。他和拾得之间那段充满机锋的对话更是脍炙人口:“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治乎?”“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他和拾得的友谊同样成为千古佳话,连清代的雍正皇帝都亲口御封他们为“和合二圣”哩。更令人惊奇的是,寒山的大名和诗句还远涉重洋,不但在日本受到狂热的喜爱,甚至影响了整整一代美国人。
世间的诗人为追求仙踪佛履而往天台,天台的智者则把他们清修苦行证得的智慧传播天下,造福众生。司马承祯的学说是实践形上妙道的超然典范,在唐玄宗时期开辟了人类生活的新天地,提升了整个王朝的精神生活的境界,为“开元盛世”提供了思想基础。智者大师被人称为“披着袈裟的政治家”,他临终之时嘱咐建立国清寺,取义“寺成之日,国清之时”。一片殷殷之情,令人千载动容。国清寺中,相传他的弟子灌顶大师手植的梅树至今生机勃勃,还在为世人传送着脉脉清芬,他开创的天台宗更是法脉不绝,影响遍及东亚。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出世与入世,都在大美不言的天台山水中,圆融自得。 (原载香港《大公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