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县山民、农民的蓑衣是用耐用防扯的棕片编织而成。这种蓑衣重量少则3至4斤,多则6至7斤之间,加上一个竹编箬笠,即使大风暴雨,衣衫也不会淋湿,还可避风寒保护身体。凡是农民家庭,这种必不可少的劳动保护用品几乎每个劳动力都有一套。
种田农民穿蓑衣已经很少看到了,因为这样笨重的蓑衣已经被轻便、时尚、便宜的塑料雨披、工业雨衣打垮了。串蓑衣的师傅年轻的改行,年老的歇手,市场上已经难觅踪影。我问过去的一些朋友和同事,他们说很少看到还穿又笨又重蓑衣干活的农民,也没见人做这种手艺了。在市场上遇到的几个熟人为我指点了迷津。一名熟人指着刚从剃头摊上出来的老汉介绍说,他以前是蓑衣老师,问他定有准讯。
裘国干蓑衣老师叫裘国干,今年已
75岁,中等个子,话语不多,耳朵有点背,说明来意后老师傅一脸笑容答应我的采访,并且告诉了电话号码说,他天天在家,什么时候都能找到他。因为山区农民还需要,而且有人来上门订购,所以他还在干这个老行当。
数日后我打电话到他家,接话的是个女高音,她回话说“老货”在田垟,她去叫来,让我过去好了。我说能在村口接下吗?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一会儿见。
在始丰溪南岸的裘村,我想快点见到主人就直接找到他家,两位老人正好前脚后步回来。裘师傅老伴的高八度音响起,“老货”聋耳朵,嘴巴不扑在耳边听不见,还是你到得早。她表示歉意地笑着对我说。裘师傅十分热情,老伴倒了一碗白糖水后还要她去烧鸡子茶,把我当成上客。我一再说从来不吃点心,再说中饭碗刚刚放下,肚子里哪能装得下才作罢。
裘老汉是个多做少说的人,加上重听,我们的对话几乎都是他的老伴代言。
裘国干有三兄弟两姐妹,他是这个家庭的老大。12岁那年,初小读完,父亲就叫他到北山跟后蒋蓑衣老师学手艺,一来减轻家庭负担,二来学点手艺可以多条生路。读初小时他已经学会了打棕线,这是父亲要他学串蓑衣的直接原因。再说蓑衣老师比木匠泥水省力,也不用晒日头淋冷雨,适合他小个子人干。裘村后蒋近在咫尺,熟门熟路的老师头好找。可是那个年代师傅都是很保守的,有些关键性技术不会爽爽快快告诉徒弟,你得自己眼尖心灵,不然一辈子都是作篮老师。小老师任务是打棕线串肚搭,做不好师傅一个顶爆栗,还要骂你是树头,直到19岁那年他才到大地林独立开作。因为跟师傅的时间久,自然手艺也学得透,20岁就已经是好老师了。此后的5年里,裘国干一直在崔岙一带谋生,直到和现在的老伴当年大地林的“红毛楂”林菊香结婚。
林菊香,个子不高,精力绝好,今年
已经71岁,还是一头黑发。一副乐天派的性格加上一腔响亮的嗓音,随便你怎么看也就是60左右。如果她正风风火火地踏着三轮车在村里穿街过巷活活络络地做保洁工作,那你根本无法和她已过古稀之年的岁数画上等号。裘老汉在一旁串蓑衣,我和这位健谈的大姐拉起了家常。看着笑咪咪的林菊香我打趣地说,你一个大山里的姑娘嫁到这里一定是裘师傅挽亲托媒千跪百拜求来的吧?大姐听我提起当年旧事一肚子的开心溢于言表。她说,做姑娘时她真是个能干又要强的人,按现代人的说法也可以称做女强人。不管做什么事儿都不肯落在人后,就是小伙子们干的抡磅锤打炮眼活她都要插一手,而且样样干得很不错,在岙里是很多帅哥追求的目标。
1959年崔岙办了个绿岩(砩石)矿,林菊香到那里当炊事员,住在农民家里。
“每天的中饭都是我送过去的,看到那么多的后生在那里抡着软锤打炮眼,无数个软锤在空中飞动,叮叮当当的响声是那么的清脆悦耳,我的手就痒痒的。其实那是一项很讲究技术的活儿,比炮钎头大不了多少的软锤,在两臂360度的挥舞中准确无误地击向炮钎,被击中的炮钎因为软锤撞击的反作用力在炮眼洞里一下一下的跳动,要百发百中的击准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击偏了祸闯大了,因为手握炮钎的同伴就坐在不到一手远的边上。我天天看日日见,那动作要领全在心中活了起来,终于忍不住地向队长提出自己的想法。队长着实吃了一惊,把我上上下下地看了几遍又白了我一眼,说出一句只有两个字的话:不行。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队长不发话其他人自然不敢造作。我讨了个没趣只得收拾起碗筷急匆匆地往回走,心里嘀咕道,不信这打炮洞的软锤就你们后生能抡?下午收工后我找到村里的一个大哥,把我的想法告诉他。大哥见我这么好强,很支持我,就悄悄地说,收工后天色还早,我掌钎你来抡大锤。其实也不难,只要胆大心细,动作协调,脚步踏稳,眼尖手准就行,小后生也是这样练出来的。大哥的话鼓起了我的信心,从第二天开始,我们俩就偷偷地到工地去练习,虽然有几次小偏差,但都是有惊无险,这样连续干了一个星期,我已经能左右开弓了。大哥夸我聪明好学,一般的小青年都没有我进步快。过了几天,我去送中饭,正好队长不在,我当着大家面故意对大哥说让我试几下,不行我就不再烦你啦。大伙闲着无事想瞧热闹,就在一旁撺掇,想看看我是怎么当众出丑露怪的。大哥有意说,砸伤了医药费你报销,砸出人命你给我家当牛做马?我说别那么小看粟米没饭煮,别说那么多的扫兴话,西瓜红白切开相。众人起哄,我拿起软锤,大哥已掌好炮钎在等待。踏稳步子,我朝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像个老手那样不慌不忙地抡起捏紧的毛竹锤柄在炮钎头轻轻一点,随后双臂在胸前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倏地右手顺锤柄滑后,那磅锤不偏不倚击中炮钎,立时一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彻矿空,紧接着一连串叮当的脆响像旺火中燃烧的麦秸连续不断爆起。在一旁等着看笑话的民工突然迸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我被这阵掌声一激,顿觉力量倍增,马上调整步法,左一个弧圈,右一个弧圈,来了一手左右开弓,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围观的人群沸腾起来,了不起了不起的赞美声不绝于耳。
后来我又学会了装药点炮,成了这个小小绿岩矿里的能人。那时候只要是岙里人,远近都知道崔岙绿岩矿有颗红毛楂叫林菊香了得,给我说媒提亲的几乎踏断了我家的门槛。为这事我妈气得嘴巴长的能锯木勺,因为东家来做媒我不依,西家来提亲我不愿,后来她说我这样七拣八挑总要挑个十八眼。其实我倒不是眼睛生在额角头,看别人不起,只是来提亲的都是岙里人。岙里好是好,就是太闭塞了,去平镇赶一次市日,得起天黑,然后翻山越岭的走几十里山路,又一把汗一身臭地摸黑回家,太辛苦了。如果能在垟下找个对象,就是岙口前山葛一带也比山里强。所以媒人跑断腿,说破嘴我只有一个“不”字。呀,老师,你可千万别笑话我啊。林菊香笑得真开心,那高八度的声音又响又脆。
好姻缘是的,人们在回忆花样年华的时候谁不是这样?我说我们都是过来人,我理解你的心情。往下说,我听着呢。
主人家待林菊香像自生囡,见她不想嫁在山里,就对菊香说,平镇那边有个后生,是蓑衣老师,在这一带已经做了四五年,手艺不错,人也挺忠厚的,要不要去看看。平镇来的,蓑衣老师,人挺忠厚。林菊香心里一咯噔,这条件还正合意。她答应主人家的一番好意羞羞答答地说,婶婶说好一定错不了。
第二天林菊香和裘国干在主人家里见面。他个子不高,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见了林菊香只是咪咪的笑,似乎他是害羞的大姑娘,她相亲的小后生。他说他家兄弟姐妹多,虽然离平镇很近,可家里很穷,怕委屈了她。这真是一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话不多却没有一句虚狂。她说树大分杈,人大分家,以后一人一家都分开了,只要人勤快,穷是不怕的。她心里想,这不是自己要嫁的人吗?别再挑三拣四了,不然被老娘知道了又一顿好骂。第二年林菊香二十一岁,裘国干二十五岁,她们就结婚了。
天台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婚后她告别绿岩矿的大哥们和主人家,就跟着丈夫到宁波去做手艺。裘国干挨家挨户给主人串蓑衣,林菊香在一旁给丈夫打棕线,有时也帮着串蓑衣肚搭。两人在外虽然很忙,但不寂寞,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很开心。
林菊香跟着丈夫虽然没有成为蓑衣老师,但蓑衣质地的好坏她一清二楚。她说一件好蓑衣,有四个条件:外形挺拔,针眼匀密,重量不大,内无假货。这四个条件听听简单,说到做到很难。蓑衣老师技术是不是过关,就看穿在身上是否伏贴。好蓑衣其实是好个领,一要平直,二要端正。棕片要挑上等的大张外层棕,领口的折叠要匀齐圆滑。第一道棕线要用长清丝串紧扎实,成型的领子要端正不变形。蓑衣上身的半圆形要根据衣身的厚度分别添加大小不同的棕片,保证上下厚薄匀称。针脚要细密,每行间距均匀,蓑衣里面的针脚要和外面的错开,这样才不漏雨。上身串好了,蓑衣的骨子方能硬起来,下身的围裙就好做了。落户串的蓑衣都是大张的新棕片,一般三四斤重。卖场货的价格低,里面要掺旧货,分量就大了。如果蓑衣穿到身上,领头卡脖子,前凸胸,后驼背,那一定是半作老师的手艺。
后来有了孩子,裘国干在外做手艺,家中的事情都是林菊香一人担当,出田垟,上山砍柴,一百五六的担子轻松回家。虽然一年到头没有大宗收入,但在八十年代初,别人还是木结构老屋时,她家青砖白瓦的三间楼房让村民羡慕得直流口水。
现在裘国干串蓑衣一年还有几千收入,林菊香为村里做保洁工每月也有几百进账,加上种桑养蚕,老年补贴,田亩补助,日子比过去还宽舒。两位老人说,后半生世逢到好日子,只希望身体健康,爽爽快快多活几年就心满意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