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新中缸窑厂,余启敬有一肚子的话儿。他说,因为父亲常年在外,他到9岁上学,直到18岁才小学毕业。为了生活,他11岁,13岁,16岁三次去学蓑衣匠,共用了9年时间才断断续续的完成了小学学业。1958年,当时的新中乡发现了一片可以做陶瓷的白泥,就筹办了一个缸窑厂。1959年,21岁的余启敬因为小学毕业,就被抽调去办厂。
缸窑厂选址在一个土坡上,他和筹备建厂的农村青年一起在这片荒地上平整土地,开挖窑基,搭建做泥坯的草棚厂房。因为这是一个地方国营厂,余启敬和大家一起成了这家大号为“地方国营新中陶瓷厂”的工人。因为陶瓷厂以生产瓶甏缸这些窑货为主,所以当地人干脆叫它缸窑厂。
别的工厂的工人是和工业原材料打交道,余启敬的厂和农民一样,常年与泥巴为伍。缸窑货硬如钢铁,脆如玻璃,它的原材料却是柔韧如面粉的白泥。这种白泥埋在田地几尺深的表土下,好的白泥土层比两层楼房还高,天台西乡这一带除了缸窑厂周围只有寺后、莲荷、长洋许一些地方有。这些地方产的玉白色泥块掰开后有纯白色粒子,用这种白泥搓踏后的泥浆,韧性特别好,做成的土坯成品率高。
做缸窑货没有图纸依据,也没有样品可以仿照。有人说,细木老师有尺寸,缸窑老师拳头“吞”,这话一点不假。缸窑货的大小不是用尺量的,而是用自己的拳头当尺子。你想想看,一个做缸人,双手粘满了泥巴,什么东西只要一摸,立马面目全非,还讲什么几尺几寸?所以,只要记住几个拳头几个“托”(大“托”是摊开手掌时大拇指和小指间的距离,小“托”是握拳时大拇指和小指间的距离)几个指就够了。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瓶甏缸等全靠捏手做出,而且每件同类产品的高低大小,形状花式必须一样,这不是短时间能学起来的事情。余启敬和大家一起建好厂房后足足踏了7年的泥巴。踏泥巴也有讲究,不但要踏得无“泥鳖”,还要踏得断白点。做大缸的泥和做小缸的泥掺沙的数量不一样,泥性的软硬度也不一样。一个做缸窑货的首先学会踏泥是基本功,否则没有人会收你做学徒。
1966年,28岁的余启敬拜当时天台最好的缸窑师傅李显敖为师。因为有7年的缸窑厂从业经验,几乎日日夜夜和师傅们混在一起,看多了,玩多了,那些基本操作早已烂熟于心。师傅一指点,马上就能领会,别人要学几年的活儿他只用了一年就能独立开作。由于启敬有小学文化程度,人也机灵,几年之后,他就成为新中缸窑厂的后起之秀。他做过缸窑厂生产的所有缸窑货,大到水缸酒缸,小到盐壶夜壶,无所不能,用户说个样子,就能做出令人满意的特殊产品,他成为缸窑厂几个有数的好老司。
那时候新中缸窑厂算是县内一个响当当的企业,产品不但要检查还要评比。余启敬说,检查的领导从他们几个老师每人做的几百只酒坛中随意抽出10个,一看外形、二听声音、三秤重量,然后评定等级。他们每人做的酒坛,每只分量的误差不会超过一两。
余启敬指着家里一大堆缸窑货中的一口大水缸说,就拿这只水缸讲,看看一摸光,做起来是很有讲究的。这缸从搓泥到出窑要经过7道工序。每道工序都有不同的技术要求,不管物件大小,每只产品都不能一步完成,只要其中一步没达到,就做不出质量好的泥坯。看看很简单的大缸,做起来却不简单。哪儿要厚,哪儿该薄,你得心中有数;哪里该放,哪里要收,全凭你的眼法;泥坯在几时可敲打,敲打到何种程度,你得好好把握;什么时候能晒,什么时候要盖,什么时候需晾,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做时全靠手工,式样全凭眼法,养护全仗经验。缸窑货是粗陶,缸窑老师可不是粗人。
再看看这组黄釉嵌花瓶,花儿虽然不是特别复杂,可是它必须在成型后镶嵌。泥坯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要在不干不湿的恰当时候用木槌内顶外敲,一下一下地把泥面敲出一个凹进去的图案,然后用白泥填补敲打成型,刮平刮净。一只好的泥坯必须符合三个条件:一要重心端正,二要缸体圆润,三要无疤无裂。上釉后,让它在泥坯仓库里彻底阴干才能进窑。
说到烧缸窑,那是一门技术,一门很有学问的技术。
为什么缸窑厂要选址在那个坡地上?缸窑不像砖瓦窑,砖窑可以立在平地上,缸窑不行。一支缸窑,要有长长的36个连续火室,而且必须一个比一个渐次升高。建好的缸窑像一条长龙俯卧在土坡之上。当缸窑起火燃烧时,火头会从低处往高处窜。整个烧窑过程要分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叫“霾窑”,就是给泥坯预热散水汽。窑头口里面全是几人扛的大老树株,用的是文火,这是给整支窑体内的泥坯脱水。窑里的泥坯由凉变热,由热变烫,于是泥坯缸中的水汽就蒸腾而出,行人看到窑外雾汽腾腾,窑头火光闪烁,窑尾黑烟滚滚。第二阶段是“升温”。 这后两个阶段的燃料必须用能产生高热高温的燥松毛,不然温度上不去,缸体烧不白,整个就是一窑“夹生饭”的废品。经过一夜的预热,泥坯已经断水汽,待到烈火猛进之时也不会发生缸体爆裂现象。这时窑头已经封闭,36 个火室的72闩火门序次轮番燃烧,窑内四条火弄吞吐着熊熊火舌,在里面无孔不入。窑高温达800度时,泥坯逐渐变色,先黑后暗,再紫红,大红,窑体也渐渐放亮。第三阶段是“白炽化”时期,窑内温度超过1000度,里内缸体慢慢地由鲜红至发光发亮发白,直烧得釉水嗒嗒滴,人眼难以逼视。这样一洞一洞烧过去,一洞一洞封过去,直到36个火室烧遍。那时远远望去,一支缸窑真像一条混身发亮,吞云吐雾,闪耀着红白色光的火龙在土坡上摆动。
三天两夜的烈火煎熬,三天冷闷,第七天才能开窑出货。如果用门庭若市比喻到窑厂来买缸甏的人群,一点都不夸张。等级货都是零售商预订的,附近农民买的几乎都是歪摆牵扯、开花剐叉、没有熟透的等外品和次品,每一窑没有剩货。农民家庭除了一个谷仓储存稻谷外,还有大量的麦黍豆菽杂粮要收藏,缸窑厂的小缸大甏残次品裂缝只要用水泥一抹,“树饼头”一盖,潮气难进,老鼠难啃,进出快捷,移动轻便,可算价廉物美的临时活动仓库,因而倍受农民喜爱。尤其是那些小巧玲珑的嵌花瓶壶,更是农民嫁囡的必备品,是很难买到的。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个响当当的公社干部也就是40多元一个月,缸窑厂的作头师傅,常年与泥巴打交道,劳动虽然辛苦,但每月的收入可达百元,只是好景不长。
这个于1958年筹办的地方国营(其实是乡镇集体企业)陶瓷厂到1995 年开始走下坡路。因为塑钢铝制品的轻巧美观和大量生产,使粗笨的缸窑货一下子失去大片市场。没了订单,内销的粗制陶瓷也少有人来问津。厂方曾经作过很多努力,生产过排污水管,耐火材料,不是因为粗糙怕重压就是因为原材料价格高质量差被淘汰出局。到1998年终于无法支撑而倒闭。
2000年,有41年工龄的余启敬作为一个曾经如火龙一样兴旺,后来又像缸窑厂息火后冰清水凉的企业留守职工办了退休手续。
余启敬感慨地说,企业的兴旺和衰落就像云聚云散,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难以捉摸。如今回忆起来,当年平整土地,盖草棚厂房,建缸窑,搓缸泥分明就在眼前,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可是细细一想,这是历史大步前进的好事,是现代工业飞速发展的正常趋势。就像新石器代替旧石器,青铜器代替新石器,铁器代替青铜器,机械代替手工操作一样。粗制的东西一定会被精细的替代,笨重的物品一定会被轻巧的取代,落后的生产方式一定会被先进的技术驱逐出市场,这就是科技进步的历史,这就是自然发展的规律,任谁也逃脱不过。
新中缸窑厂的倒闭,正是顺应了这个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