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山中,最有文学艺术意味的人物形象就是寒山和济公了。一般人接触济公,是从影视剧和小说里。游本昌主演的电视剧《济公》和主题曲“鞋儿破帽儿破,一把袈裟破”可谓妇孺皆知。
济公的出生地在天台小北门外的石墙头,那里有一大片地,被称为李家洋。济公的小名李修缘,住家外面就是红色溪床的赭溪,这溪床的岩石就像赤城山崖一样鲜艳如火。六七岁的时候,李修缘在溪边游玩,坐在石头上,一边拿着母亲洗好的芥菜叶,蘸着溪水乱甩,一边大喊:杭州着火了,杭州着火了。不几日,果然杭州传来消息,街上起了大火,天上突然下了一场雨,把大火灭了。他的叔叔不信,对李修缘说,既然你有这样的本事,就带我去杭州吧。李修缘说,可以,你把眼睛闭上,把手伸过来。叔叔照做了,只听到风声呼呼,不一会儿就到了杭州。叔叔睁开眼睛,说,你真神奇,我想溜达,买点东西,李修缘说,好的好的。但叔叔着迷了,买了很多东西,赖着不肯回家,说,我是你叔叔,你得听我的。李修缘说,你到底回不回去?叔叔说,不回去!于是李修缘扭头不见了。叔叔只好走了一个月回天台。叔叔囊中羞涩,吃饭成了问题,不过他要吃饭的时候,衣袋里会冒出三个铜板,不多不少,只够填饱肚子。这都是天台民间流传的济公故事,不见经传。
在灵隐,道济开始正式披挂上阵了,头戴破帽,身披破袈裟,手摇破蒲扇,脚穿破拖鞋,腰挂破葫芦。人们叫他济癫。他的故事比孙悟空西游打妖怪还精彩,绝无重复之处。
南宋宁宗嘉定二年五月十四,道济在净慈寺向寺僧要来纸笔,写下了一首绝命诗,曰: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到西壁。如今收拾归去,依然水连天碧。
写完把笔一扔,圆寂了。人们荼毗(火化)他,看见无数舍利子,这些舍利子葬在虎跑定慧禅寺中。道济的师侄居简做了《湖隐方圆叟舍利铭》。
我在虎跑寺看见济公与弘一大师李叔同的墓塔,一位是律宗,一位是禅宗,俗姓为李,感觉有其中的因缘,如同钟和鼓、木鱼和磬一般,尤为和谐。道济被尊为禅宗第五十祖、杨岐派第六祖。济公则是民间对道济的尊称,如关羽尊称为“关公”、“包拯”尊称为包公一般。二十多年前,我在编辑天台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时,我读到曹志天、赵达枢、陈维等先生搜集整理的济公传说,得知天台当地有济公传说数百个,是纯粹的民间文学创作。济公系列民间传说以济公出生的天台和杭州为中心,向周边地区辐射。全国各地都有流传,电视连续剧《济公》就是根据济公民间故事改编的。2006年5月20日,国务院公布了首批国家级口头非物质文化遗产,第11项就是浙江天台山的济公传说,与刘三姐传说、少数民族叙事长诗《玛纳斯》、《格萨尔王传》等一起,收录其中。
林语堂说,“受中国民众所爱戴的最伟大的疯和尚无疑是济癫和尚,又名济公,他是一部通俗演义的主人公,这部演义越续越长,其篇幅至今约比《堂吉·诃德》多了三倍,看来似乎没有完结。”明清时期有《钱塘渔隐济癫禅师语录》、《济公传》等传奇小说都是在济公民间传说的基础上再创作的。民间将济公作为活佛礼拜,除了杭州西湖灵隐、净慈、虎跑诸寺设立专门殿宇之外,在苏州戒幢律寺,济公站在过道上,在北京的碧云寺,济公坐在屋梁上,别有禅趣。据说宝岛台湾信仰济公的人占全岛人口的三分之一,有数以百计的济公庙。香港有圆玄学院和康济会等,将济公与观音菩萨吕洞宾一起祭祀。在东南亚如泰国等国家的德教社将济公奉为道济天尊,一些信徒将济公像奉在家中,或随身携带,早晚礼敬。
济公为狂禅。据说要成为狂禅,须得具备几个条件,一是已经开悟,证得空性,能为学佛的人破执着。宋代盛行禅宗,却很少像济公寒山一样的狂禅,总是拘泥在教条之中,没有独创精神,庸碌一生,在佛家中说,要破除“法执”。但狂禅过了分,就成了另一个方向“我执”。但在济公身上,他已经在行动和思想情感上证得了空性,把这种空性化成了无限的诗意。
林语堂先生将寒山与济公相提并论,“寒山和尚,蓬头赤足,在各大寺院跑来跑去,在厨房打杂,吃人家剩下来的残羹冷饭,而在庙寺和厨房中写不朽的诗”。在《生活的艺术》中对济公竭力推崇:“智者在人生的迷恋中清醒过来了,这种觉悟含着一种浪漫的宗教情调而进入诗歌的狂想境界,那疯癫的和尚在我们心目中变成最高的智慧和崇高的性格象征了。”《醉菩提全传》中也穿插济公的许多诗作。济公的诗歌作品,多绝句,律诗次之,词最少,歌行体甚多。与寒山诗一样,基本上是脱口而出,随意道来。自然,有趣,南怀瑾在《禅与道概论·禅宗与中国文学》中说:济公的诗歌,若以诗境而论诗格,他与宋代的范成大、陆放翁(陆游)相较,毫无逊色,如以无一句、无一字而非禅境,假使对于禅宗的见地与功夫,没有几十年的深刻造诣,实在不容易分别出它的所指。范古农说,济公的诗“机锋话语相关,富有曹溪禅家意味,甚为精彩绝伦,实为不同凡响的佛家语录,发人深省,回味无穷。”济公的诗富有天台山歌意味,轻松幽默风趣,情感独特,思想深刻。
他与人无争,与人为善,时时感到幸福宽慰:几度西湖独上船,篙师识我不论钱。一声啼鸟破幽寂,正是山横落照边……
他的内心与佛法,与自然风物合二为一,其境界是入世的也是超脱的。
一边行路,一边品读与济公有关的书,觉得轻松有趣,充满智慧。我直奔赭溪之畔的石墙头而去,那里有一处济公亭,旁边建有济公殿。天台籍老作家许杰楹联一副:“我敬你敬你有求必应,你笑我笑我处世无能”。石墙头附近,有一处名叫“沙坑”的村落,是永宁庵的旧址,还可以见到鹅卵石铺成的道路和路廊。再往北,就到了王家村,为济公外婆的老家。石墙头是济公家的后花园。民国年间,这里有一处济公佛院,香火鼎盛,后毁于文革。上世纪末,天台人重建了济公故居,济公故居位于赤城路,是一处仿宋建筑。而位于故居西边济公出生的老房子,早已倾塌。现在看到的济公故居是新建的,很快成为中外信徒朝拜活佛的圣地。故居建筑由李府大院、陇西园等组成,两座木石结构四柱三间式的牌楼,上面所镌刻的“永宁村”大字,仿佛把我带到了800年前。
李府大院之东,是陇西园,因李氏家族自陇西郡迁来,又因这里位于天台佛陇山的西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是一处富有江南特色的民间园林。园内济公殿,供奉的济公像,是以纯白玉雕琢而成的。伫立李府大院之西的观霞阁,往西望去,赤城山宛然在目。
那赤色崖端上的瑞霞洞,是济公少年读书的地方,倒是一处安谧的所在,位于在崖顶绝壁之上,凭虚凌风。少年济公曾读书于此,民国前,天台人裘了真曾在此奉祀济公神像。1989年春节,由天台县老人协会领头,各方人士四处奔走,广集民间资财,经过两年辛劳,才得以建成。该建筑是著名建筑学家齐康先生设计的,融传统民居与现代风格于一体,前山门形如袈裟,称袈裟台,主院状如僧帽,名八盖阁,饭厅如葫芦,称为葫芦斋。松月轩则如芭蕉扇,而后山门如破蒲鞋,称只履门。总体构思别具一格,表现了济公的独特神采。
济公院构筑在崖壁之上,翼然临风,可叹一绝。在此开辟台地又不损山容可谓是用心良苦,何况沿着陡坡直上运送土石更觉艰辛。站在大殿正中,凝视着济公的雕像,只见济公身体前倾,行色匆匆,再看他的脸部表情,左视似笑,右视在哭,逍遥癫狂,神采独具。济公行为狂放蓬头垢面,却济贫扶困嫉恶如仇,是真善美的化身,有着一种特殊的神韵,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成分,在民众心里是永恒的。来自民间回归民间,完成了朴素而深刻的道义之旅,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性回归。
玉京洞东边,有一块悬崖,天然而成济公形象,人称书记岩,在南宋高僧居简的《释籖岩记》中有所记载。此岩如济公头戴僧帽,鼻较大,下巴突出,轮廓分明,面颊丰满。从济公西院横路往东,就到了济公东院,与西院行色匆匆的济公像不同,这里供奉的济公像正襟危坐,一派庄肃之相。堂后为白云洞,供奉济公百态雕像,情趣各异,神采斐然。伫立东院的永安亭上,凭栏远眺,一眼就看到济公故居的重楼杰阁,还有那个古朴的石墙头。
在济公院行走,我伴济公放纵逍遥,携一路狂禅回家,化出与济公一般充满狂禅意味的诗句,自由的身心与济公融为一体:癫摇笑傲入霞林,梵响灵谷神即清。我为众生我是佛,参禅何用法华经。破衣褴衲自潇洒,醉月依松不染尘。伫立遥观云天外,一声钟鼓一声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