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父爱如山,我觉得我“驼背”父亲给我的爱远比山高。
父亲生于光绪32年(1906),属马,是一位忠实厚朴的农民,老家在临海百步村。祖父梁子堂英年早逝,祖母带着幼小的父亲和叔叔逃荒到天台苍山,改嫁给坦头村一户陈姓的大户人家。
父亲从小在继父的虐待下生活,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苦难,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格。父亲长得清瘦矮小,其实他并不矮,只因背驼。那是因为他过早过度从事体力劳动所致:割牛草、担柴、担脚水、担盐、种田等等,年纪轻轻就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压驼了背……
父亲33岁那年,由叔父代相亲,娶了母亲,成了家,生下了哥哥、姐姐和我。
父亲当然有自己的名字,但从来没有人叫,大家都叫他“驼背”。每逢正月“吃粽”时,一位尊贵亲戚说不能和父亲这样的“驼背”共桌。这样,父亲就一声不响地到楼上独自一人默默忍受……
小时候,我每次走过坦头街去坦头小学读书,总有人拿“驼背”来取笑我,叫我“驼背囡”。每当这时,我就慌忙加快脚步,逃也似地到学校,因为我知道有一个“驼背”的父亲是多么的无奈啊……
沉沉默默有心血
我自然不喜欢父亲是驼背,母亲就告诉我父亲的不幸和辛酸,还说:“要不是你驼背父亲,你早就没人做了!”
正月里,临海有吃馒头的习俗,我小时候常跟父亲去临海叔父家拜年。从叔父家回来时,叔父总让我们带回许多馒头。
父亲挑着柴在前面走,整个身子像把弓,也像老马破车默默载;我挑着馒头在后面,像条尾巴慢慢跟。
山路弯弯,步履艰难,父女俩默默翻过至界岭,行走在临海——天台之间……
父亲最高兴的事,就是和母亲一起做风筝。阳春三月,哥哥读书回来,带上姐姐、我一同放飞风筝,至今我仍能感受到父亲赐给我们无穷无尽的快乐。
父亲最得意的事就是捕鱼。每当发大水时,父亲就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赤着双脚,风里来、雨里去,一桶又一桶地把活蹦乱跳的鱼提回家里。
在父亲的影响下,耳濡目染,哥哥八、九岁时,就跟父亲一起捕鱼。
在我的记忆中,我家的鱼干是永远吃不完的。
1947年前后,迫于生计的父亲成了一名挑夫,从珠岙、洪畴、洋头担盐、挑米到坦头卖,这可是家庭的经济收入啊!可是辛苦到头,大部分钱却落到手里,自己所剩无几。
记忆深处,还有那么一件事总是徘徊在脑海里,让人久久不能平静。那是父亲一生中仅有的一次做小工,挣到二元四角钱,却被同村同生产队的某人拿走。父亲也只是摇头叹息,可见他的大度和宽容。
在生产队里做田垟生活,父亲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因是驼背,记报酬评底分时,人家全劳力都评10分,他却只有8分。父亲也没有话说,只是默默忍受。
“双夏”农忙时,父亲常常卷起裤管,赤着双脚,走在路上,常常被那路面的小石子磕碰出鲜血。
在种田时,有时蚂蟥咬得他鲜血直流,有时让蚂蟥一直叮到家里,父亲竟也全然不顾。
母亲常说我父亲太麻木了!
父亲总是麻木地笑笑,依然默默忍受默默爱,爱干活、爱妻子、爱子女……
后来我学到“沉默是金”的成语,一下子就想到了父亲,他那沉默的驼背形象霎时浮现眼前……
点点滴滴见心迹
父亲挺不住长期的繁重劳动,两条腿肿得像水桶,脸色发黄、人浮肿。当时有许多人也像父亲一样,得了这种浮肿病。后来大家才知道是经常饿肚子,严重缺乏营养的缘故。
母亲就把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拿给父亲吃,一天吃一个;小舅舅也牵来一只老羊娘,还有一只小羊,宰后给父亲补营养。
在父亲身边,我常能得到特殊优待……
父亲帮我们走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给了我勇气,给了我战胜饥饿的信心,给了我前行的动力。
三年困难时期,有一次,父亲在灶堂烧饭,不小心碰倒了煤油灯,煤油倒在饭里(其实都是些野菜草之类,米粒无几),父亲一声不响地把那些有煤油的饭,全兜在自己的碗里,不让我们吃。那点点滴滴,都闪烁着父爱的光芒……
“文革”初期,我家养了一头乌猪。父亲高兴地跟我说:“小囡,帮着拔猪草、喂猪,以后有猪肉吃。”那时粮食紧缺,人连糠粉也吃不上。猪养不大,养了一年,才卖六十几元钱;再加上母亲捣蜊灰每百斤1.8元,积攒起来,拼足100多元钱,给哥哥娶媳妇订亲用。全家人没吃到一块猪肉,父亲没说一句话,可他心里是高兴的。
有父亲的日子里,我不用去干活,只需跟着在一旁看着;只需跟着父亲到山上摘山楂、乌梅之类的野果;能提着篮子,捡些松果带回家,已算是很不错了!
父亲年迈时还要去苍山顶砍柴,母亲不让他去。父亲说:“不去,拿什么烧饭。”母亲无奈,只好让我跟着。
父亲不准我砍柴,我就拿着刀跑远一点,学着父亲的样子砍起来,没几下就把小手指砍出一条裂,血流如注。
我急忙把衣服割成几根布条来包扎,可是包不住,血还是不停地涌出来。
父亲发现了,急忙奔过来,叫我给他看。他看后马上去捋一种枧槭的叶子,放进嘴里嚼烂,然后一点点地把叶汁叶渣吐到我的伤口上。血,一下子就止住了。
父亲抚摸着我的头,责怪道:“以后还跟吗?”然后深深地望着我……
当时我还不大懂,茫茫之中,我就从父亲望我的眼睛里看出了那种博大精深的爱,无边无际;懂得了父爱的深沉与绵长深藏在心底里,流露在目光里……
眼不闭钻心痛
父亲63岁那年,我上初中二年级,由于家庭贫困,班主任老师特许我上副课可以不来。于是,我跟着父亲去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
记得那是一个大热天,骄阳似火,地面特别干燥,队里的农活是刨蕃莳草。休息时,队里集体出钱买甜瓜吃,按人均分配,一斤半一份儿。我有自己的份儿,可父亲非让我吃了他的那份。
我吃不下,父亲生气了,说:“我吃了肚子胀痛难受,想香燥一点吃。”那时父亲已经病重,不到半年就……而后每当我想起此事,泪水就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1967年12月,父亲病情不断加重,呕吐不止。哥哥(这时,哥哥已有一份工作)说带父亲到县人民医院看病,但父亲坚决不肯。母亲让我再三劝说,才同意去看病。
医生诊断是胃癌后期,父亲决意不医回家。无钱,万般无奈,我们只在哥哥单位里住了一夜就回家了。
1968年农历正月里,父亲说:“我要见见孙子。”
见过孙子后,他气息微弱地跟母亲作最后的交代:“我不行了,往后你一个人,再苦再累也要把两个女儿养大,将来有个依靠。”说完,转过头去没再出声……
就这样,父亲永远地走了,连口眼都没闭上,丢下了母亲、哥哥、姐姐(体弱多病,瘦骨嶙峋)和没有自立的我。
我知道,父亲是不愿意、也不忍心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他死不瞑目啊!
那一年,父亲才64岁,走完了他人生道路的最后一程……
回忆当年,感慨万千。母亲常常哽咽着对我说:“你父亲赶上那年代,他是饿死的。”
姐姐常对我说:“要是父亲还在,那多好,让他也享享福。”
我听了这些话,无限的酸楚油然而生……
有一次集市,一位驼背老人卖栗子,在烈日炎炎下晒得满头大汗,整个身子像一只瘦弱的小虾米。望着他善良的面孔酷似父亲,我赶紧上前,说:“老人家,这栗子全卖给我,快些回家吧!”
望着他驼背远去的身影,我不由得一阵钻心的痛楚……
尾声
父亲一生没读过书,沉默寡言,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一辈子也没说几句话。生气的时候也只是扛起锄头往田野里跑,整天把早已佝偻的身影淹没在田地里,成为弓的永恒定格……
父亲不会理会、也不会羡慕别人轻松闲适的日子,只是安心地艰难地度着自己简朴的岁月。父亲是个既平凡又伟大的人,值得敬重。
回首往事,历历在目。父亲勤劳肯干、甘于默守、宽容大度,这些品格影响着我们一代又一代人,让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加踏实。
父爱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因为有父亲无私的爱,每天都是晴空万里;因为有父亲无穷的爱,每一夜都是星光璀璨。
人们都说父爱如山,我“驼背”父亲给我的爱不就是一座大山么,甚至可以说比大山还要高大……小时,我常以驼背为耻辱;如今,我早以驼背为骄傲。驼背之美,就像断臂维纳斯一样,是一种残缺美、悲壮美,总之是大美!
我的父爱就是“驼背”!
树欲静而风不止,女欲养而亲不在。我对父亲只是无尽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