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热心家乡文化事业的戴君楚先生,最近将在洪畴镇打工的安徽人林传红从资福寺旧址捡到的一块宋代石碑残片送交县博物馆,并给了我一件拓本。经过多方考证,这是宋代名臣贺允中亲书的碑刻。
贺允中是怎样一个人呢?
贺允中(1080-1169),字子忱,南宋蔡州汝阳(今河南汝南)人。登北宋政和五年(1115)进士。累官太常少卿。高宗绍兴九年(1139),任福建路转运副使,平盐货,谨黜陟,深得民心。因不愿阿附奸相秦桧,被改为提举宫观赋闲。秦桧死,重新起用,任吏部尚书兼侍读。当时六部要大规模修建“公廨”,他认为这样做会耗费大量金钱,损耗国家财力,于是上书力谏,得以取消成命。绍兴二十九年(1159),贺允中升任参知政事,复以资政殿大学士、左通议大夫、提举万寿观,除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即副宰相之职。在任二年,为官“清介刚直,凡所谏议,皆中机宜”。致仕(退休)后,放情山水,隐居天台山。后去临海东湖,以唐诗人贺知章自况,并借其“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的诗句,命名东湖后湖为小鉴湖,在湖畔构建占春堂、枕流亭、漱石亭等,至今传为佳话。
贺允中游寓天台万年山时,在万年寺西面修建了一处狭小的茅庐居住,种植果蔬自给。只是住处离水源较远,用水十分不便。于是他就沐浴斋戒,心中默默祈祷,到了第十天,平地突然涌出了一股清泉,乃取名“应心泉”,以作纪念。当时前任丞相范宗尹正退居天台,就将这座“别墅”取名“膝抱”。意为虽则简陋狭小,仅能抱膝而居,却因为屋主“心静天地宽”,能自得其乐。这与庐主当年要求停建豪华的“办公大楼”是一脉相承的。贺氏除了读书,经常四出游览,作诗文自娱。《题石桥》:“敢祈方广现危梁,千古灯燃共此光。聊试茶花便归去,杖头挑得晚风凉。”就是他游览石梁昙花亭观瞻罗汉供茶“茶百戏”后的名作。
一天,贺允中来到洪畴游览资福寺。此寺始建于三国东吴赤乌二年(239),至今将近1800年历史,与南山的翠屏寺、兴教寺合称天台山最早的三座寺院。该寺旧名清化,北宋治平三年(1066)时改名兴化院。到宋隆兴元年(1163)改称资福寺,则是贺允中的主意。这座寺院临近蝙蝠山麓大片的岩板壳上,俗称岩板寺。“文革”后期寺院旧址修筑起水库大坝,起名岩板寺水库。早几年善男信女捐款集资,在水库大坝外侧靠山脚的寺基,重建了一座新的资福寺。林传红就是在寺外大树旁捡到这片碑石的。
此碑最早著录于南宋金石考据家、大收藏家赵明诚所撰、女诗人李清照整理的《金石录》之中。但直至清代道光宁乡黄本骥的三长物斋精刻本《金石录》,仍然有目无拓。民国王舟瑶编的《台州金石志》也缺载。
多亏在一代文宗阮元主编的《两浙金石志》卷九中,保存了这方题作《宋苍山资福寺敕牒碑》的相关资料。在陈甲林先生的近两万字的《天台山金石志》第六页中,碑题则作《资福寺尚书省牒》,并称:“分三列,俱行书大字,惟申状作小字,正书。在天台县东……据条例合得守坟寺额敕牒也。《两浙金石志》。”而现在挖出来的残碑一截是正书,字较小,亦非全篇,可见只是贺允中所书写的《申状》的一部分。不妨将陈文与《两浙金石志》合在一起,摘录其大略内容如下:资政殿大学士、左通议大夫、致仕贺允中状契勘,昨蒙恩除授参知政事,所有依条例合得守坟寺额。依前后臣寮之家,光功德院从来未曾陈乞。今踏逐到台州天台县兴化院,欲乞拨充本家坟寺……寺内不许人权殡安葬,及不许官员、诸色人影占,依例免州县非时诸班科率、差使、借徣……其合得敕额,仍乞赐以资福寺为额,伏望朝廷详酌指挥施行云云。(按,个别字可能与原文有出入)叙述了自家依例可以拥有坟寺并要求改换寺额,以及依例应有的权益。
宋代从皇室到士庶都尚祈福、敬鬼神,喜好取佛寺祠祭祖葬祖。受时代风气的影响,并出于逃避赋税的目的,社会上出现了许多受封建家族控制的坟寺和功德寺。南渡后,贵戚勋臣之家为守护祭祠、宗祖的坟墓而指占有额寺院为私家坟寺的现象更是常见,美其名曰“功德寺”。功德寺,又称香灯院,是达官贵人设在坟墓旁的坟寺(有的则在寺内设祖宗的神位),所住僧人除看守坟茔外,还在逝者的忌日、生辰设祀献供,并于春秋两季祭扫。而在寺院方面,改作勋臣坟寺可以“依例免州县非时诸般科率、差使、借徣”,并可得到官府乃至朝廷的庇护,也就何乐而不为。南宋天台宗僧人志磐编写的佛教史书《佛祖统记》卷四七《法运通塞志·高宗》中“士大夫一登政府,便萌规利,指射名刹改功德”的记述,极生动地勾勒了当时官员指占坟寺的普遍和狂热。
在这方面,官声颇好的贺允中也未能免俗。他上书后,尚书省于同年九月二十二日下牒,称“奉圣旨,特依所乞”,并刻石为碑树于寺前。兴化寺充当贺氏家族坟寺,让祖墓在汝阳的贺允中多少可以慰藉一下对先人的孝思,缓解对远在千里之外的祖墓的担忧。至于他请求改额为“资福”,则寄托了为其家族祈福的愿望。此后,该寺除所属官田39亩,另有其他田产400多亩,免纳役赋,并允许遇到圣节时可以剃度僧人。这件事对官员和寺院来说可以说各有所得。
至于《宋苍山资福寺敕牒碑》,在清代道光年间,一代文宗阮元修《两浙金石志》时还见到过,可惜不久毁于火,只有龟趺尚存。后人将旧文树碑于趺,已非原式。今细察宋碑残片,不到三十字,不是行书大字,而是较大的正楷字,其内容明显为贺氏申状。当是遭火时幸存的碎石。虽然如此,它还是很有价值的:一是资政殿大学士贺允中拜官参知政事,宋廷援例拨给天台县兴化院为贺氏坟寺并改额“资福”,可以作为“坟寺”制度的典型一例,为研究宋代“坟寺”这一丧葬祭祀制度提供了实物例证。二是贺允中是著名的书法家,宋代宁波天童寺曹洞宗高僧宏智正觉禅师(1091-1157)的塔铭夙有“三绝碑”之誉,即由贺氏题额。揣摩申状的书法端庄俊丽、劲健有力,体从柳公权出,堪称贺氏人格官风的投影,颇有艺术鉴赏价值。三是资福寺文化积淀深厚,唐代栽有“盘龙舞凤”的奇松,诗人陆龟蒙撰有《怪松图赞》,文载《唐文粹》;又有金松,李德裕为作《金松赋序》,并以“纤纤疑大菊,落落是松枝。照日含金晰,笼烟淡翠滋”诗赞之。此碑一出,对研究这座东吴古刹将会有更多的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