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志堂,顾名思义就是联合志同道合的几个宗族,共同出资出力建造起来的宗族公用祠堂。“嘉其四姓之同德同心,群策群力,因名其堂曰联志堂。”
在天台众多的古宗祠中,联志堂是唯一的,那是大山深处飘扬的一面鲜艳夺目的旗帜,一座宗族和谐的历史丰碑。
早知道下寮有个联志堂,也早有参观联志堂的念头,于我而言,这个祠堂是个心灵震撼之地,不是去不去的问题,而是要找个合适时机去的问题。机会来了,今年6月初,在龙溪电站担任领导、对下寮情况相当熟悉的金清江同学约我去下寮和龙溪水库玩,并特别点到可以参观联志堂。我一听,真是太好啦!我们一行六人,终于在6月7日这一天,从城里出发,过黄水,登上高高的山峰,车沿龙溪水库岸边蜿蜒而行,最后来到远离天台县城一百多里,藏在大山深处的下寮。
下寮,其实是个地理概念,现在的岩坦村、后坪村这一带从古到今统称为“下寮”,因为有一条溪叫下寮坑,源出天台最高峰大雷山,长达13公里,就是穿过这二村并流向下游的龙溪水库。岩坦是个行政村,由庄前、经过坪、上寮、岩坦四个自然村组成,联志堂就是坐落在岩坦和庄前之间的开阔地里,也就是说它在现在岩坦行政村的村域内。那么,我为什么不称其为岩坦联志堂,而要称之为下寮联志堂呢?因为这个联志堂,现在的后坪村姓林的人也是有份的,现在的后坪行政村有两个自然村组成,即纸厂(后改名为林坪)和后坑。鉴于此,我认为称“下寮联志堂”,还是比较妥当的。
我了解联志堂是从了解各宗族源流和建造背景开始的。下寮,自古以来就是个穷乡僻壤,这一带小山村散布,姓氏众多,有岩坦村的季姓和叶姓、庄前自然村的叶姓和陈姓、后坪村(纸厂)的林姓,还有后坑自然村的张姓等等。各个姓氏都有各自的迁居历史。据了解,并结合查阅有关姓氏宗谱,下寮这地方,最早是明万历年间的季复托,从街头镇迁过来,成为岩坦村季氏始祖。之后,叶、林、陈等姓相继从各地迁入。庄前的叶姓始祖叫叶茂进,大约在明末清初时候,从现在龙溪乡的乡点黄水村岐石山自然村迁过来。后坪村的林氏始祖,叫林昌荣,是明末清初从仙居迁到天台三十六都下寮纸厂,即现在的后坪村。《台西石柱桐园陈氏史志》记载了庄前村陈姓始祖叫陈佛良,是从现在的街头镇石柱村迁徙择居到庄前。各姓人出于尊祖敬宗之共同心愿和需要,而每一单姓族人又无力承担各自建造一所宗祠的巨额费用,怎么办?智慧来了,一个创造性的前无古人的思路产生了:三村四姓联建祠堂!这在当时来说,绝对是个宏伟的工程。说干就干,他们聘请临海来的能工巧匠,动工于1923年,建成于1925年,前后历经三年时间乃成。这三村四姓就是指当时的岩坦季姓、纸厂的林姓、庄前和岩坦的叶姓、庄前的陈姓。
如果说了解上述三村四姓的源流是出于弄清脉络、出于兴趣的话,那么当我走进联志堂,那就是满腔的崇敬礼拜之情了。
联志堂,坐北朝南,左边就是下寮坑这条溪,右边有一座山,叫前门山。我因为看多了祠堂,更喜欢看每个祠堂与众不同的地方,也就是特色在哪里。联志堂的特色,我以为一在外,二在内。“外”就是祠堂大门外观很讲究,除了门开五间,比较宽敞外,主要是大门廊下有二根精美的龙柱竖立着,2米多高,非常醒目,每一根龙柱都是由整根石条雕刻起来,龙柱上一条龙在腾云驾雾,雄伟壮观,这是其他祠堂绝无而此处仅有的,堪称艺术珍宝,虽然雕刻的时间还不满一百年,但它的艺术价值将会与日俱增。龙柱上面的牛腿,以及门楼四周都雕有各种吉祥动物和仙人的图案,有的是彩绘图画,把门楼装点得既古朴又美观。
迈进门楼,一座布局整齐、古意盎然的四合院祠堂便在眼前呈现。老式的戏台,叫“清音台”,后壁四个草体字“曲尽其妙”,写得龙飞凤舞。道地里,齐腰深的蒿草,正开着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诉说着这里无人到此的寂寞,令人不胜嘘唏。联志堂“内”的特色是指正厅内有一块石碑,内容是一篇《联志堂碑记》以及捐款捐物名单,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优美的一篇祠堂碑记。它叙述了三村四姓村民联建祠堂的缘由、建造过程的艰辛以及告诫后人要坚守四姓同心同德之良好风气。碑记不知何人所撰,但内容立意高远,从偏远的小山村写到山外的全国各地,从三村四姓之联合,放眼到整个中华民族四万万同胞之联合,实在令人刮目相看,顿生崇敬之情。
联志堂的石碑,还记载了三村四姓村民捐款捐物建造祠堂的感人场景,展现出他们宗族和谐的画面,自然,记载的也是一段血泪凝聚的辛酸往事。据岩坦村老人协会会长季学正老先生介绍,当时三村四姓人统共加起来不足1000人,每人要摊上三块半大洋。要知道,在1923年至1925年,那个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年代,三块半大洋对一个本来就贫困的山村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据资料记载,当时一块大洋可以买一担大米,一个在山里烧炭的人要烧23天活才能赚到一块大洋,而建造祠堂,人人要摊到三块半大洋,其艰难与辛酸可想而知。但是,三村四姓的村民们,咬着牙,就是勒紧腰带也要把祠堂建起的决心没有变。他们有的卖了田地,有的卖了树,有的向外地亲友借来钞票,总算完成了摊份任务。在摊份之后,村民们生活更加困难,有的背井离乡外出要饭,有的帮人打长工,有的无钱抓药治病身亡……。请注意,石碑上记载的那些捐款捐物名单,是这些人在摊份后再额外资助的款物。感动之余,我清点和梳理了一下,这份名单共有三种形式:一是捐石柱者5人,例如我们在祠堂门口看到的二根龙柱,是一个叫季应绪的人捐的,据说他在村里其实并不富有,是他卖了自己的五分田才换来这二根龙柱的,对于一个缺田少地、纯粹农业生活的穷山村来说,五分田的分量是相当重的。还有四人,叫叶人丁、林崇勇、叶宣韶、林崇亭,各助戏台一根石柱连砧服。二是助树作价者29人,共助树价229元,其中最多的是林学山,助树达22元,最少的捐树1元。三是直接助大洋的34人,共助洋240元,其中最多的是林世钏,助洋达19元,最少的人也有助洋5元。也许数字和人物是枯燥的,但内涵却非常丰富,每一个捐款捐物者,为建造祠堂作出的贡献,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故事。
下寮联志堂,植根于天台和合文化的特有土壤,而这种和合文化,对农村来说,主要表现为宗族和谐风气。自联志堂建造之后的九十年间,下寮三村四姓之间的宗族和谐风气一直保存下来,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没有失落,而且在以后的岁月中,我相信也不会失落,因为这种风气自祖上薪火相传,已经沉淀在村民们的灵魂深处。他们在并村或分村的历次大事中,在日常生活的小事中,在修桥造路的不大不小的事情中,各姓村民之间从无发生过宗族纠纷,甚至口角也很少发生,这正如《联志堂碑记》所记载的那样,他们“出入相友,守望相助”。在岩坦村新的办公楼里,我看到一面锦旗,上写“鼎力相助,恩比天高”,那是2013年10月的一天,天台县城、平镇等地的22名登山爱好者前往大雷山游玩,不幸迷路。消息传到岩坦村、后坪村,两村十几个村民连忙放下手头的活计,共同合力前往营救,经过六个多小时的艰难寻找,终于在当晚十一时找到这些人,并护送他们下山。无疑,这面锦旗,是当代下寮宗族和谐的见证。从宗族和谐出发,若能达到整个中华民族的和谐,再到世界各国人民的和谐,那么,下寮联志堂的时代进步意义可谓大矣。
联志堂的前世如上所述,联志堂的今生也不得不作个简单的交代。联志堂落成不久,四姓的村民就将各自的祖宗牌位供奉在祭台上,在清明节、除夕都进行祭祀。解放后,四姓先祖的牌位被撤下了,这里成了学校,叫“下寮小学”,这个牌匾至今仍然挂在门口,提醒着前来参观的人,这里曾是学校。确实如此,联志堂变成学校的痕迹非常明显,戏台后背门板上还写着熟悉的八个红色小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正厅横梁上写着“学校向工农开门”,厅堂还悬挂着“少年厅”的匾额。上世纪末,小学合并到了离村20多公里的龙溪中心小学,这里自然安静许多,成为村两委办公室所在地。后来,岩坦村新建了村两委办公楼,这里变成了村老人活动中心,再到后来连老人活动中心也搬走了,祠堂内更加寂静无声了。不知联志堂以后的命运又会怎么样,道地里,那一岁一枯荣的蒿草可否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