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寅冬,予自小港欲入蛟州城,命小奚以木简束书从。时西日沉山,晚烟萦树,望城二里许。因问渡者:“尚可得南门开否?”渡者熟视小奚,应曰“徐行之,尚开也;速进,则阖。”予愠为戏。趋行及半,小奚扑,束断书崩,啼未即起。理书就束,而前门已牡下矣。
予爽然思渡者言近道,天下之以躁急自败,穷暮无所归宿者,其犹是也夫!
此文说的是庚寅那年冬天傍晚,作者带着书童想进城,看样子还有二里许,就问摆渡人:“我们进城,南门还能开着吗?”回答说:“慢慢地走,城门还会开着,快速前进,城门就关上了。”作者听后恼怒,认为是戏弄人,于是快步前进。到了半路,书童摔了一跤,捆扎书的绳子断了,书也散乱了。等到书童哭着把书整理齐捆好,前方城门已关了。
故事透着深深的哲理:不急不躁,稳中求胜,反之,欲速则不达。这是上世纪80年代,我在台州进修学院读过的明末清初文学家周容的《小港渡者》,与我进城安家的经历非常相似。
我1973年参加工作,1993年终于熬到了五万块钱,想买套房子,彻底改变无家可归的局面。
母亲希望我买在哥哥家周边,凡事有个照应。正好离哥家200米处有二间二层楼要卖,房子没有粉刷,天井有六七米宽,只是一条小巷只有一米半宽,交通不是很便利。看房那天,只见隔壁有窗户相通没堵,我刚想探头去看一下,正好隔壁那人也探头过来,把我吓了一大跳。因我急于买房,当时与房主谈好房价是五万块钱,约定第二天晚上付款立据。第二天晚上,房主要加500元,侄儿说:“姑姑,加5元也别买,何况500元!”
“为什么?”
“做交易讲究诚信。再用发展的眼光看,这条巷子太窄,车辆进出不方便。”
姐姐说:“你四十多岁的人,不要听七十多岁的人说,要听二十几岁的人说。”
最终我放弃了那房子。
过了年,同事小王对我说:“梁老师,我准备做城里人了,房子的事也办妥了。”
老王说:“梁老师,我买了两间地基,五万一间,离城里不远。”
副校长跟同事说:“喏,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窝也没有。”
听了他们的话,我仔细想想也真是:虽说寒暑假带着一双儿女往杭州老方处跑,殊不知杭州钢铁厂宿舍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住两人,我们一家团聚了,另一男同事得把房间让出来,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有一次,老方的一位同乡去杭州肿瘤医院治病,想到老方这里借宿没成,还一直恨老方不肯帮忙,哪里知道老方的无奈和苦处?再说星期六日,我也无家可归,只好蜗居在十几平方米的学校集体宿舍里……我家非买房不可!
这时同事小邱又说:“梁老师,再熬两年房价涨了,就买不起房子啦!”
听了这些话,内心一阵紧张,买房子便急不可待了。我马上打电话给城建的同学。同学说:“桥南价格相对便宜些,那里有一处房子楼层好,光线也好,你来一趟,合适的话我帮你办好。”
我却忙于应付初二(1)班的县历史公开课,走不开。同学追到学校说:“果断点,买就买,不买就拉倒。”可惜我根本没时间去看房,只好无奈地说:“那就先拉倒吧!”
这次买房又泡汤了。
终于熬到公开课圆满成功,当天下午放学后,我就乘车直奔姐姐家:“我要买房!”
“好!我带你去转转。”姐说:“你女儿在天中读书,先到粮友桥那边看看,再到西站看看,到桥南也看看。”
“姐,别的都不用看,就看看西站那边。天中读书也就三年,上杭州可不止三年”
“好吧!那我们去西站二里许看看。”二里许原名义里许,历史文化积淀深厚,因宋许鹏于嘉定六年(1213)自杭城来迁繁衍,是天台许氏的发祥地,又因离老县堂恰巧约二里而得名。明嘉靖四年(1525)八月,倭寇焚掠二里街,被当地居民打死在一座条石桥下,又留下个“打寇桥”的美名……我们去看时,只见二里许岗头风景也特别优美,有幢6层高楼刚刚建好,环境清幽,地势居高,视野开阔,背靠金龙山,山青花香,清风唱歌。这幢楼房淡黄色的外墙、银灰色的钢窗,每个房间都通风,采光也好。姐姐环顾四周,然后注视着一条黄泥路通向那远处,说:“喏,那里有一所学校,”顺着姐姐手指的方向看,果然是,经打听,竟然是栖霞中学,我情不自禁道:“就买这房!”姐姐说:“那我们先去买表格报名。”
到了房屋开发公司,科长说:“那里全部都落实了。”我说:“我就是要报名!”花了三角钱买了张表格交给了姐姐,没想到姐姐一看说:“不行!表格上方注有‘购桥南’字样。你先回学校,我再打听打听!”
第二天姐姐来电,要我过来填表格。我高兴地说:“姐姐,你是怎么办到的啊?”
“这幢楼共24套房子,全都落实了,但我的朋友为这套房子婆媳闹僵了,所以她退出,刚好你要就让给你了。你运气真好!”
姐姐又说:“表格我填好了,要盖五个公章,我已经盖了三个,剩下两个你自己去盖。你找一下你高中同学,或许能帮得上忙。”
我找了同学,没想到那负责人对我同学说:“她是你什么人?”
“同学,跟亲戚一样。”“不行,我这章值五千。”
“别开玩笑了,她是中学老师,没什么钞票的。盖上吧!香烟抽一支。”
他坚持不肯盖章。
同学只好对我说:“你先回去……”
第二天,同学来了,表格递过来。我定睛一看:“啊!盖上了!”
我脱口而出:“你花了多少钱?”“没有,就又给他抽了一支烟。”
房子有着落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我的泪管堵塞化脓要去省人民医院做泪囊切除鼻腔插管手术,房子后续的付款、抓阄等事就全部由姐姐负责。我把仅有的六万块钱交给姐姐,本以为一个星期能回来,没想到一去就住院17天。
我从杭州回到天台,姐姐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喏,钥匙给你,你啊!真有福气。”
后来,女儿告诉我:“阿姨在抓阄前担心楼层而彻夜难眠,抓阄时还紧张得手都在发抖呢。她说‘你妈又不在家,你去抓吧!’我说‘这可不行,还是阿姨抓吧!’‘抓到一楼可咋办?’‘阿姨,要是抓到一楼就跟别人换6楼,我妈胆子小。’‘也只能这样了,你妈回来后,可要一同负责啊!’”
姐姐为我买房子奔波操劳,其间的担心只有姐姐知道,还为我垫付了3000元房款。
至此,我终于买到了二里许的房子。可是有了房子,还是有家难归。一家四口人,天各一方,加上年迈的婆婆,五个人开“四个半烟灶”,经济上、生活上有诸多不便。想到这个尴尬的处境,我辗转反侧,便提笔给教委领导写了一封信——
教委领导:
我是一位乡村女教师,怀着复杂的心情向你们倾吐心里话。
我于1973年高中毕业后,开始走上教育工作岗位,成为一名民办教师,两年半后,进入台州师范学习中文专业。毕业后分配到苍南乡岭头周小学教复式班,第二年调到灵溪中学教语文,直至1986年调入三合中学教语文,今年开始兼教社会。
二十年的艰辛生活,终于买到了一套公寓式商品房——天台城关二里许一幢203室。过去没有房子无家可归,如今有了房子是有家难归。我一家四口人,天各一方,丈夫在杭钢工作,女儿在天台中学高中部读书,儿子在杭州读初中,开着“四个半烟灶”。我们夫妻分居两地,家里年迈母亲需要照顾,两个孩子要读书,经济上、生活上有不少困难。我为此而忧愁、苦恼。因为我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每当星期天,学校里其他老师回家团聚,我却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校舍,品尝着生活的苦涩。每当病痛时,倍感寂寞与孤独……对于丈夫,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妻子;对于孩子,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我的学生……
当年和我一起台师毕业的同学,有本事的一个个远走高飞,改了行、提了干、进了城,只有我还默默坚守在这艰苦而平凡的岗位上。可是,又有谁能理解一个乡村女教师的苦衷呢?几十年的教学生涯,艰难的环境磨炼了我的意志。虽青春不再,但我的潜力犹存。二十年的班主任、九年的工会主席的工作经验、主持教师节、教代会的影响,没有辱没我的能力。我不祈求别的,只是想能调到赤城中学(或栖霞中学),离二里许近些,把“四个半烟灶”并成“二个”、这样星期天可与家人同享天伦之乐,经济上、生活上能减轻负担,我们夫妻双方更能安心工作,对孩子的学业、感情的培养也更有利。可有同事说我头脑发昏:“如今调一人进城,非花一万不可,谈何容易?”我不敢白日做梦,只好作罢。
我哀叹命该如此:母命难违两地分居。论读书,我从来要强;论教书,我不甘示弱。去年上半年,初升高成绩优良,获教学成果奖;下半年全县社会公开课,同行瞩目;我的学生好多有出息,不少已成为教学骨干……
回首往事,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情不自禁、不知所言、冒昧述说,请多指教。
此致
敬礼
三合中学:梁菊仙
一九九五年五月十三日
想不到教委领导们传阅了我的来信,并调查研究,考虑到我这么特殊的情况,加上我当时的教学工作成绩突出,决定我调入城关。我只想离家近些,不在乎学校条件差点,不管到哪里教孩子都是一样的,都能出成绩,最终留在栖霞中学,更加接近家,家与学校两点成一直线。
同学问我:“你送礼了?”“没有。”
“你花钱了?”“没花。”
“你真幸运,碰上了体恤民情的好领导。”
从此,“四个半烟灶”合并成“二个半烟灶”,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窝,心里充满了感激,更加努力工作。
这里住着24户人家,淳朴、快乐、安然,和谐极致,没有污染的空气,也没有污染的心灵,周边的空旷地上种着瓜果蔬菜,自给自足,竟似老子的“与世无争”,和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惊人相似。
九年后,这里又造起了一幢姐妹楼,两幢大楼之间相距20来米。夏秋的夜晚,来自四面八方、从事各行各业的住户走出房门,在中间的空旷地上纳凉“讲散”,天文地理、药用药材无所不有,享受着徐徐清风,谈论着家事国事天下事……哦,“世内桃源”!
现在,从二里许走上中山西路到老县堂是“二里许”,从二里许穿过栖霞桥到新城行政中心正好也是“二里许”。这里交通方便,俨然成为新老城的中心地带;这里读书方便,赤城四小、育青中学、赤城中学就在周边;这里风景优美,近身处满岗的瓜果蔬菜和野生花卉正做彩绘,不远处母亲河始丰与三茅两水交汇。走遍县城四面八方,还是这里最美最爽!
“晚烟萦树,望城二里许。”我常常感慨:离家只有二里许,我却走了二十年,这也许就是我前生今世的命运因缘;安家二里许商品房,至今又是二十年,以后仍将是我理想的梦中家园“世内桃源”,虽然我家已在别处造起了新楼房……














